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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破产，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企业倒闭、老板跑路、工人下岗。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企业愿意走这条路。在内蒙古赤峰市，一家负债超117亿元、已经资不抵债的企业，在法院的主导下，通过一次破产重整反而活了过来，不仅保住了400多个工作岗位，还清偿了全部债务。这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它跟人们通常理解的“破产”有什么不同？
百亿债务压顶 企业何以重生？
内蒙古兴业集团总部位于内蒙古赤峰市，是国内有色金属行业的龙头企业，尤其在银、锡资源开发领域占据重要市场地位。旗下拥有上市公司兴业银锡，并涉及酒店、化工、金融投资等多个领域。2019年，这家实力雄厚的企业却突遇生死危机。
内蒙古兴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刘承革：直接的导火索是在2019年，当时我们上市公司的主力矿山发生了井下安全事故，因为这个事故，企业停止生产，再加上当时有色金属市场的环境，再加上宏观经济形势收紧，企业的现金流一次性就断了。
当时，兴业集团负债总额高达117.73亿元、债权人221家，而当时集团整体资产评估价值仅为63亿元，严重资不抵债，濒临破产。在集团内部也传出了企业即将破产的消息，员工们人心浮动。
与此同时，遍布各地的债权人也纷纷出手，在各自属地法院提起了股权冻结、资产查封等申请。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债权人发现企业清偿能力丧失之后，通过各种方式来进行追债，试图把他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清算还是重整
法院为濒危企业“治病”
企业岌岌可危，部分债权人抢先出手，想通过个别诉讼“先到先得”，而那些没能抢到前面的债权人担心自己的钱打了水漂。如果企业进入破产程序，所有债权人就要按法定顺序和比例统一分配。于是，一家来自赤峰本地的债权人向法院提起了对兴业集团破产重整的申请。
根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破产分为和解、重整、清算三种形式。和解，通俗讲就是企业和债权人坐下来商量一个都能接受的还债方案，但显然已经不适合当时的兴业集团；清算就意味着让企业有序“死亡”。
而重整意味着一种“重生”。法官邓宏涛用给企业治病的方式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这个企业的存续价值大于它的清算价值，我们就会尽量地给企业一个救治的机会，让企业有一个继续发展的机会和空间，相当于医院留给一个病人治病的机会。
当时的内蒙古兴业集团究竟应当走清算还是重整的路，需要法院进行衡量判断。首先，一旦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意味着企业走向终结，集团400多名员工将面临失业，顺位在前的债权人会优先获得清偿，一般债权人能拿回的欠款将会大幅缩水。
更为严峻的是，兴业集团是地区有色金属产业链的龙头企业。一旦破产清算，将直接冲击与之关联的上下游产业链，甚至有些企业也会随之破产。
赤峰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 王秋野：倘若简单地按照清算破产的老路径，对企业原有所持有的银锡贵金属战略性矿产资源会造成零散的拆分，割裂了赤峰市多年培育形成的有色金属行业上下游的产业链条。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黄文忠：以自然人作为债权人的大多分布在赤峰市，这个案子处理不好，可能引发区域性的金融风险。同时兴业集团作为兴业银锡的控股股东，如果处理不好，可能风险一并地向资本市场传递。
如果走破产重整的路，也面临着重重考验：这家企业是否还有挽救的价值？重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一旦失败，最后还是要面临破产清算。
就在法院对这一案件进行评估期间，债权人的行动并未停止。兴业集团旗下重要资产——赤峰玉龙国宾馆被浙江一家法院裁定查封，面临被强制拍卖的风险。而上市公司兴业银锡的股份也接连被多地法院冻结，随时可能被处置。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如果这些资产被拆零、被降价、被打折拍卖了，满足了部分债权人之后，企业的存续价值就会大幅度地降低，重整的可行性也几乎丧失殆尽，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紧急的状态，我们必须在重整和允许企业被拆零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公平对待所有债权人
法院裁定受理重整
2019年10月8日，在兴业集团核心资产即将被拍卖前夕，赤峰中院裁定受理债权人对兴业集团的重整申请。根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法院一旦裁定受理重整，针对兴业集团财产的个别执行、拍卖、冻结等行为就要暂时停止，以此让所有债权人在同一法律框架下获得公平对待。
在对兴业集团的审查中，法官们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集团与子公司之间人员混用、财务管理混乱，长期处于治理不规范的运营状态。
2020年7月23日，赤峰中院依法裁定三家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统一资产处置与债务清偿。这也是内蒙古自治区在破产审判领域首次适用实质合并重整程序。理清了“债务谁来还”的问题，重组期间“企业谁来管”也急需明确。法院首先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招募了破产管理人团队，并决定批准由原来集团的管理团队继续负责企业重整期间的经营。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因为重整案件解决的是企业的存续问题和债务的清偿问题，管理人往往是法律专家，不是经营上的专家。管理人更多地解决的是债务的清偿问题，但是对于行业的发展，原来的团队肯定是最熟悉企业的困境在哪儿、行业链条上它处于哪一个角度。
可是有债权人认为，既然这个企业是在原来管理团队的经营下濒临破产，继续交给这些人，企业会不会越来越差？即便赚了钱，钱能不能全部用于偿债？对此，重整方案设计了一个新的思路：把企业的经营权与财产权分开。这样一来，既解决了“谁来管”的问题，也回应了“钱给谁”的担忧。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黄文忠：我们把它的控股股东的股份委托第三方设立一个信托计划，股份的收益权用于偿债，同时经营权由兴业集团继续经营，当然经营过程中要受法院的监管。
可在当时，兴业集团的股权大部分已被查封，再好的计划也是纸上谈兵。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庭长 宫学文：我们到外地去协调查封法院进行会商，大部分外地法院按法律规定解封了股权，但也有少部分法院可能在对案件进行考量，没有进行积极解封。第二步我们依法作出解封裁定，把这些股权办理了变更登记，然后设立了财产信托。
赤峰中院还先后十余次赴深圳证券交易所协调，最终依法完成股权解封，为信托计划扫清了障碍。除此之外，有债权人还存在着这样的顾虑。
债权人 于丽颖：就是说会不会倾向那些有担保、有抵押的大型的金融机构，像我们这些债权人会不会公平对待。
兴业集团的债权主要分为一般债权，约占70%；有财产担保债权，约占30%；还有分别约占0.01%的税款债权和职工债权。根据重整计划：优先级靠前的职工债权和税款债权在六个月内清偿完毕，一般债权人将以信托受益权的形式受偿，担保债权人的债权将分三年清偿，并给予相应的延期补偿。
可在债权人会议上，这份计划却没有通过，有担保债权人担心三年延期清偿存在着变数，所以投了反对票。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优先债权人考虑的就是要尽快行使抵押权和质押权，至于企业还能不能存续，后边还有六七十个亿的普通债权人还能不能得到受偿，那不去考虑，但是我们法院得考虑这些问题。
如何平衡债权人之间利益
审慎作出裁定
有债权人投了反对票，重整计划卡在了最后一步，企业能否重生到了最紧急的关口。法官的态度清晰而审慎：所有考量都要立足于对各方利益的统筹权衡之下。
首先，如果企业破产清算，有财产担保债权的清偿率约为70%，而重整成功后可能获得全额清偿，三年延期还有相对较高的利息补偿。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第二个是所有的税款债权和职工债权能够得到全额清偿。第三个就是普通债权的清偿在重整情况下，它的清偿率是要不低于清算情况下的清偿率的。按照重整计划顺利执行，我们甚至可以实现普通债权人们近乎百分之百的清偿。
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企业重整都比清算更有优势。2022年8月12日，在充分考量全体债权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基础上，赤峰中院依法审慎作出了一项强制裁定。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优先债权人组没有通过，但是我们认为整体上重整计划可行可落地，债务清偿方案公允，对普通债权人更加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后以法院强裁的形式批准了重整计划。
破产重整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涉及职工安置、社会稳定、信用修复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对此，赤峰市政府成立了协调小组，制定工作预案，在职工安置、资产监管、信用修复等环节，与法院密切配合。
三年重整执行期间，在地方政府的支持和法院的监督下，兴业集团也逐步走出了最困难的时期，开启了新的发展阶段。
内蒙古兴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刘承革：目前兴业银锡下设了20多家子公司，拥有超过20宗的矿业权，已经陆续将8个开发项目投产运营，合计年生产规模达到了1300万吨。
兴业集团依托丰富的矿产资源，持续推进勘探与冶炼技术的升级改造，并不断延伸产业链，又赶上国际有色金属市场回暖，兴业集团子公司兴业银锡的股价大幅上涨，创下历史新高。
内蒙古兴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刘承革：更令我们振奋的是，上市公司的市值是从重整之前的100亿一度飙升到1200亿以上，在重整之前是无法想象的。我们现在不只是活过来了，而且是活得很好，很有底气了。
重整执行期间，兴业集团将税款、职工、50万元以下的小额债权率先清偿完毕。到2025年7月，担保债权如约实现本息清偿。而持有信托受益权的普通债权人，他们的利益与兴业集团的发展息息相关，企业效益越好，他们的清偿也就越有保障。
重整执行期间，一套新的治理结构也逐步被建立起来。2025年9月，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兴业集团重整计划执行完毕。
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庭长 邓宏涛：终结的裁定作出之后，就可以理解这个企业已经彻底地不再是一个破产程序中的企业了，它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企业，就像我们去医院治病一样，治愈出院了。
内蒙古兴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 刘承革：兴业集团清偿了所有的债务，整个重整计划也执行完毕了，我们可以轻装上阵，谋求企业未来的发展。
（总台央视记者 张李彬 赵旭飞 李旭晨）配资查询门户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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